2007年6月15日 星期五

從小媽媽就經常帶小女孩進出醫院,但她一直不知道自己患的是甚麼病。
媽媽告訴她:「妳嬰兒的時候有輕度癲癇。」
這是甚麼?
她一直搞不清楚,直至十二歲的一天早上,左手突然失控,然後全身抽搐,然後昏迷。
醒來的時候,看見父母擔憂的臉,頭很疼,舌頭有點損傷。
不久救護車就把她送進醫院。
在醫院的日子,不用上學,很快活。
一邊讀她喜歡的《聊齋誌異》,一邊發現周圍病床的孩子都有著特別而又帶點相似的臉。

「我的臉跟他們不一樣」小女孩心想。

她活得跟普通人無異,她要吃藥,但她不要自己像一個有病的人,也許意識裡告訴她這種病不美麗,至少沒有吐血的淒楚,面對的不是死亡,只是失常。

不能逃避是覆診。

政府醫院的專科門診,像異域,漫長的等待,空氣交雜著消毒藥水跟人的氣味,周遭都是病、老、殘、弱的臉。
老人因為醫生不為她開通便藥而擔憂非常。
婦人牽著看來已經長得很成熟的孩子。
一些人在看報紙。
大部份人的目光都是呆呆滯滯,等待廣播器叫喊自己的名字。
她似乎是在人群裡最年輕最健康最有活力。
也是最恐懼最不正常。
無論如何,其實她也是在等待自己的名字。
跟外面的世界不一樣。

女孩每次會診的醫生都不相同,醫生會用兩分鐘翻過她的病歷,曾經有醫生嘗試給她停藥。
以為終於康復,終於擺脫「不正常」,可是每次停藥一段日子,突然的昏黑就會重新迎接她。
漸漸醫生都不敢再停藥,就吃一輩子吧,定期驗血確保藥沒有把肝弄壞。
漸漸她明白吃藥就是她的「正常」,她要「正常」就要吃藥,她就一直在藥物裡保護她的「正常」。
讀書工作做人,正正常常。
尚算活得快樂。

也許是快樂叫她明白,人終有一天要離開「正常」,如果認定某些事情是「不正常」,但生命一直在這裡。

忘了過了多少日子,她應該是老了,在醫院裡顯得不再特別。在降血壓降膽固醇亂七八糟的丸子堆裡,有一點漂亮的淺紫色,是她最熟悉的Epilim。

她想起了年輕。


20070509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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